读吧文学 > 综合其他 > 南山卫 >
        海滩上的仗,从七时零五分打起,打了整整两个钟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果敢号上下来的人,分成几路,往岛里头突。滩头的机枪火力把第一波压在水际线上,可是共军不要命,一波倒下去,一波又上来,有人藉着礁石和船骸的掩护,渗透进了内陆,摸到了第十八号高地的第二线阵地跟前。特种兵器排的排部,一度告急。

        石根就在排部旁边的炮位上。他看见共军的身影在晨光里晃动,离阵地只有几十米。他把迫击炮弹一发一发往炮手怀里塞,炮口烫得发红。就在这个当口,一阵枪弹扫过来,排部旁边一个人倒了下去——是补给士张承明。他是给前沿送来的,抱着一箱子弹,刚跑到阵地边上,头部中弹,当场殉职。石根愣住了:张班长的肉,还没炖呢。他答应过的,一人一大碗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邱班长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:发什麽呆!搬弹!

        石根回过神来,眼睛里的水汽被炮风吹散了。他搬,他塞,他看着炮弹一发一发飞出去,看着滩头上的火光和人影。他心里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:不能让他们上来。上来了,排部就完了,西区就完了,岛就完了。他这辈子没想过什麽大道理,那一刻他想的是张承明的那碗肉,是老邱班长的辣椒,是阿炳,是曹排长,是身後几百户还没醒透的岛民。

        战况最紧的时候,迫击炮排排长董炳哲重伤,被人拖了下去。李季成营长在指挥所里,把能调的兵都调了上来:勤务排增援前沿,机炮连连长倪映品亲自率部逆袭。何恩廷参谋长下了最後一道令:预备队上。潘宝君副连长带着第八连的两个班,从侧翼插进去,跟渗透进来的共军搅在一起。三度冲锋,刺刀见红。石根在炮位上看见潘宝君冲在最前头,军装上全是土和血,嗓子喊得劈了,还在喊:弟兄们,跟我上,把他们赶下海!

        倪映品连长的逆袭,是从滩头的侧面打的。他带着机炮连剩下的人,沿着礁石的阴影往前摸,摸到果敢号搁浅处的侧後,把重机枪架在礁石上,对着渗透进来的共军侧背开火。这一股火力,共军没有料到——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高地上。侧背一响,共军的队形就乱了。勤务排又从指挥所方向压上来,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一步一步往前逼。石根在炮位上看得清楚:共军的渗透部队被三面夹住,进退失据,有人往滩头跑,有人往礁石缝里钻,有人在原地举起了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潘宝君的三度冲锋,是最後一锤。第一冲,冲到半山腰,被共军的火力压了回来,伤了两个弟兄。潘宝君把钢盔一摔,说了句,跟我再上!第二冲,冲到了共军的临时阵地跟前,双方搅在一起,白刃相见。石根後来听八连的人说,那几分钟,是整场仗最惨烈的几分钟:刺刀、枪托、工兵铲,抓到什麽用什麽。潘宝君的左臂被刺了一刀,血流不止,他用右手端枪,还在指挥。第三冲上去的时候,共军垮了,残部往海滩溃退,被滩头的机枪火力兜住,纷纷缴械。

        石根他们排也没有闲着。迫击炮的炮弹打到最後,只剩下小半个基数。曹正纲下令节省,只打共军集结的地方。有一发炮弹,石根记得格外清楚:共军一股人马正沿着滩头的沟壑往第二号阵地迂回,曹排长亲自装定表尺,一炮过去,正落在沟壑的拐弯处。那股共军,再没起来。曹排长放下炮队镜,说了一句,打仗打到最後,打的是谁先沉不住气。他们沉不住,咱们就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仗打完清点战场的时候,特种兵器排的人在果敢号的船骸边上,发现了共军的指挥位置:一部被打坏的电台,几张被海水泡烂的地图,还有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。曹正纲让人把旗收好,交到营部去。他说,这是人家用命护着的东西,别糟蹋了。石根当时不懂,後来才明白:军人对军人,仗打完了,狠就过去了,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敬——对面船上、滩头上的那些人,也是爹娘养的,也是听令行事,也是把命押在了这一滩水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