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走后,四林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,总觉得是自己把人引来的,那几天吃饭都闷着头,话比平时少了一半。蜜桃看在眼里,便有意多使唤他,一会儿让他搬个坛子,一会儿让他够个笸箩,四林忙起来,脸色倒缓过来些。他对蜜桃也比从前更上心,早上烧好热水才喊她起来,晚上她在灯下坐久了,他就把炕烧得热热的,还把账本拿过来自己核对,让她早点歇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过了腊月二十,四林忽然忙起来。村里要办过年晚会,公社让各队出节目,四林念过书、会写会算,被叫去帮忙编排、写词儿,还得管账。他天天早出晚归,回来时棉鞋上沾着土,脸上带着乏,蜜桃问他忙什么,他笑一笑:“就是队里那些事,过了年就好了。”可有一回他说漏了嘴,提到“县里来的林会计”,又赶紧岔开话头,低头扒饭。

        蜜桃没追问,心里却留了意。老四这人实诚,藏不住事,越遮掩越说明这里头有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四林遮掩的,正是林晓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晓是县里下来的会计,来了快两年,头发总是梳得光溜溜的,在脑后别一只黑亮的发卡,脸盘白净,说话细声细气,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头带着精光。她一开始就对四林有好感,觉得这村里能碰上一个有文化、会打算盘、字写得又好的男人不容易。即便听说四林娶了媳妇,她也没怎么收敛,只是把话说得更绕了些。

        四林有了蜜桃之后,便一直客客气气地拒绝,可四林这人心软,念着她是县里下来的,不好把话说得太硬,便总留着一线余地。林晓就以为自己还有机会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天晚会排练完了,天已经黑透,四林收拾东西要走,林晓从后面跟上来,笑吟吟地叫住他:“赵四林,你等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四林站住,回过头。林晓走近几步,把声音放得又软又低:“四林,我跟你说个事。县里财务股缺人,我推荐了你。你字写得好,账也做得清楚,去了就是正式编制。年后就能调过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四林愣了一下,眉头却没松开。他知道林晓不会白递这个梯子,便问:“编制?什么条件?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晓抿着嘴笑了笑,拿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,才仰起脸看他:“条件嘛,你心里该有数。你那个媳妇,本来也不该占着你。你跟她分开,跟我去县里,咱们一起干事业,比在这村里熬着不强?”

        四林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。他把手里一卷红纸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大,却硬邦邦的:“林会计,这话你以后别说了。我不会跟蜜桃分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晓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很快缓过来,往前凑了半步:“四林,你别急着回绝。你想想,你大哥二哥都在土里刨食,你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?你跟我去县里,往后你全家都跟着沾光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说了,不去。”四林把棉袄扣子一扣,转身就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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