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渊舌北上,磐石夜变

  吕小融回到南门时,天已破晓。黑城上空的灰云裂开一线,漏下几缕惨白的光。他满身是水,左臂伤口凝着一层黑血,像缠了半条墨sE的袖。顾砚迎上前来,一看吕小融的脸sE,便把要问的话全咽了回去。吕小融只说了一句:「把城西沿河三坊的人全部撤到南城。河里有东西上来了。不是人。不要碰水。不要点灯。所有靠近河岸五十步的房屋,门窗全部用黑布封Si。去办。」

  顾砚不多问,转身飞奔而去。吕小融独自站在城门洞里,背靠着冰冷的铜门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他闭上眼,掌心那道渊瞳之印还在隐隐跳动。吕小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意识沿着脚下地脉向北探去。渊瞳之照如一根极细的银针,穿过黑城之下的Y河,逆流而上。他「看」见那条河已经改道。水不再朝南。水流如一头被惊醒的巨蟒,掉头向北,朝磐石城的方向奔涌。水中裹着一团一团的黑影,像是无数条舌头。那些「舌」没有身T,只有一条Sh滑的、暗红sE的肌r0U,像水蛭般在河床中蠕动。吕小融心口一紧。渊舌果然醒了。它正沿着Y河,逆流而上,朝联军驻地扑去。吕小融还想再看,渊瞳之印忽然一暗,像被某种黏稠的力量挡了回来。吕小融身子一震,鼻下淌出一缕黑血。他知道,这是渊舌在拒绝被「看」。它不愿被他找到,也不愿被他捕捉。吕小融擦去鼻血,眼神冷极。渊舌北上,若让它进了联军大营,三万兵卒的舌根都会被它一齐g动。到那时,十三城的联军便不是联军,而是一群被舌根牵着的傀儡。他们会自己打开城门,自己烧掉粮草,自己把刀T0Ng进同伴的後心。吕小融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。不是他多在乎联军。而是那三万人若被渊舌吞了,南境的兵权便会尽数落入九黎盟掌中。到时吕小融要面对的,是三万个没有舌头的活Si人,外加一整条与Y河相连的渊脉。他必须北上。

  吕小融在城楼上留下一道手令,盖了渊骨火印。命城中大将暂代城务,城门紧闭,待他回还。顾砚被他留在黑城,主持南城防务。顾砚不肯,跪在地上SiSi抓着吕小融的马缰,声音发抖:「主上,你一个人去,若那渊舌已到了联军大营,你这是去送Si!你三番五次一个人往鬼门关里钻,可曾想过黑城上上下下四千弟兄?」吕小融俯下身,拍了拍顾砚的肩膀,眼神少见地软了一瞬:「顾砚,我就是为了这四千弟兄,才非去不可。渊舌一旦吞了联军,下一口就是黑城。你以为我走了,就没人守城?你替我守。你是南火城出来的。南火的刀,不能让一截舌头吓断。替我守住南门。我带走十骑。人不用多。韩铁衣已欠了我一命,他会还。我这趟北上,若能赶在渊舌发难之前把李砚山那条老泥鳅从大营里拎出来,联军便还有救。救不了,我就放火。把联军大营烧成一片白地。我吕小融得不到的兵,谁也别想用。」他笑了一下,眼里又闪过那GU熟悉的狠劲,「放心。我可没打算Si。渊舌想吞我,得先长出一副钢牙来。不然我这块骨头,它嚼不动。」

  吕小融带着十骑从黑城东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,绕过官道,往北疾行。他不敢走大路,只捡沿河的古道走。那条Y河就在他身侧数里外。吕小融骑在马上,不需要看,便能感到那河水散出的Y气,沉沉地压着半边天。渊瞳之印忽明忽暗,像一盏风中的灯。吕小融知道渊舌随时会从河里暴起。可他不能停。他心里盘算着,那灰衣人既已现身,李砚山的大营里必定有接应。渊舌北上,为的是吞掉那三万兵卒。要成此事,光靠一条河还不够,还需要一个引子。吕小融想起那灰衣人手中的黑灯,还有那银白sE的粉。那粉末若被撒在联军营中,渊舌便有路可循。吕小融一夹马腹,喝令加速。他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李砚山。李砚山是联军统领,若他被渊舌夺了舌根,三万人便群龙无首。吕小融太清楚,十三城的兵是乌合之众。乌合之众的命门,不在兵,在心。李砚山就是那颗心。吕小融必须抢先一步,把心摘了。

  与此同时,联军大营。天光未亮,营中灯火零星。李砚山披着一件旧貂裘,坐在中军帐里。他已经一整夜没有睡。韩铁衣入城的事,本该在寅时便有回报。可到了天明,韩铁衣才领着残兵回营。三千人进去,两千九百余人回来。韩铁衣面sE铁青,见了李砚山,翻身下马,抱拳跪下,只说了十二个字:「吕小融不在城中,城中全是影雾。」李砚山听完,半晌没有言语。他扶起韩铁衣,又看了一遍他身後那两千多人。个个失魂落魄,像被水泡过的纸人。李砚山心下一片寒意。他知道韩铁衣输了。可韩铁衣带回来的,只有那十二个字。吕小融不在城中。城中全是影雾。这消息若在联军中传开,军心必溃。九城联军各怀鬼胎,能凑在一起,全靠吕小融这个共同的妖人。如今这妖人不在城里,联军连打的目标都模糊了。李砚山越想越怕。他挥退左右,只留韩铁衣一人在帐中,低声问:「你在城中,可见到灰衣使?」韩铁衣一愣,反问:「什麽灰衣使?」李砚山没有回答,只盯着韩铁衣的影子看。韩铁衣身後,空空荡荡。李砚山瞳孔骤缩,踉跄着退了两步,指着韩铁衣,声音发颤:「你的影……你的影子呢?吕小融把你变成了什麽?」韩铁衣低头一看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他张口慾辩,忽然喉中一甜,竟吐出半截银白sE的丝。那丝极细极长,落地便朝帐外钻去。李砚山吓得跌坐在椅上,正要喊人,韩铁衣却已扑了上来,双手SiSi掐住他的喉咙。韩铁衣的眼睛鼓得像两颗黑珠,嘴里不停发出「嗬嗬」的怪响。李砚山拼尽全身力气,拔下案上匕首,反手刺入韩铁衣肋下。韩铁衣不退,反而笑了,露出一口黑牙,那笑容不是韩铁衣的。那是渊舌在借他的脸。李砚山魂飞魄散,拼命朝帐外爬去。韩铁衣一动不动地站在帐中,侧耳听着什麽,忽然低低说了一句:「李砚山,你家的浮桥,我替你拆了。你家的舌头,我也替你收下了。」话音未落,他那条只剩半截的舌头便从嘴里掉了出来,落在地上,像一条被切断的蚯蚓,扭动着朝李砚山爬去。李砚山肝胆俱裂,大叫着撞出帐门。那条舌头爬得飞快,眨眼便追到他脚後跟。就在此时,一匹黑马如电般杀入营门。马上一人挥刀横斩,一道黑焰贴地掠过,将那条舌头钉在了地上。舌头发出「吱」的一声,化成一滩黑水。吕小融策马扬蹄,在李砚山面前勒缰而止。他居高临下,看着瘫软在地的李砚山,冷声道:「李城主,韩铁衣身上种的是渊舌的引。不是他的本心。你那一刀,杀的是自己人。你帐里的人已被渊舌借了口。三更浮桥,你留的是退路,灰衣人却把它变成了渊舌北上的口子。你千算万算,算漏了一步。你选的城西,正是Y河最Y的一段。今夜渊舌借了韩铁衣的身子,用你的营门做了路。你猜,它现在在哪?」李砚山面如Si灰,还未答话。营中忽然响起一片惊呼。北边几十座帐篷几乎同时塌了下去。火光全灭。黑暗中,有数百名兵卒齐声高喊,声音整齐得不像活人:「吕小融!吕小融!吕小融!」那数百条嗓子,像从同一张嘴里发出来的。吕小融猛然回头。渊瞳之印狂跳。他看见了。在联军大营正北,帅帐之上,一道极长极软的黑影正从半空中垂落。那影子没有头,没有手,只有一条SHIlInlIN的舌。巨大,暗红,如一道从天顶垂下的r0U帘。吕小融的刀在鞘中嗡嗡作响。他缓缓拔出南火刀,黑焰自刀柄直冲刀尖。吕小融翻身下马,挡在李砚山身前,仰头望向那条遮天蔽月的巨舌。他轻轻吁出一口气,声音不大,却像刀锋擦过石面:「渊舌,我吕小融,不是你想吞就吞得下的。你既然选了这三万人做你的口粮,那我便连你的舌根,一起拔了。」

  【】

  下一章:《舌下三军,火烧帅帐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