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感情之事上向来一窍不通,少年时一心向学,追随师门四处奔走;青年时创立山崖书院,使之跻身儒家七十二书院之列;后来辞去山主之位,坐镇骊珠洞天一甲子,他便守着这座小镇和满院学生,日子过得清简而规律。他从未细想过那些儿女情长的事,也没有人同他细论过。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经史子集、传道授业和这方小天地的安危上。可如今心里却多了一道他摸不清来路也理不清头绪的情绪,像一缕无根的风,不知从何处来,也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思来想去,最终只勉强得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结论——大约是继承了师门的护短之心。文圣一脉向来护短,他的师长如此,师兄弟们如此,他自然也如此。既是自己的学生,便该护着、该管着、该在她做出危险举动时及时喝止。这是师者的本分,是书院先生的职责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柳清吟算是他的学生么?

        他忽然被这个问题攫住了。她初来不过半月,尚未正式入读,严格论起不过是来旁听的外乡女子。他确实在教她课业,她确实每日坐在最后一排听课,也确实叫了他许多声“先生”。可“弟子”二字的分量,不应当只体现在这些名分上。他教李槐读书、教赵繇做文章、教李宝瓶背诗,那些都是纯粹的、干净利落的师徒情分,他站在讲台上,他们坐在案前,一教一学,清清楚楚,坦坦荡荡。

        唯独柳清吟,是模糊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会每日中午提着食盒来后院,会坐在他对面吃饭、说笑、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,会望着他发呆,会在答卷上写诗,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问“先生觉得清吟宜室宜家么”。她在他这里做的事情,远远超过了一个学生对先生该做的;而他默许的、容忍的、不曾拒绝的那些,也远远超过了一个先生对学生该给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垂下眼帘,将树下茶几那盏凉透的残茶隔空取来,送到唇边饮了一口。苦涩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——柳清吟身上那种不管不顾、扑火飞蛾一般的坦荡,是他这些年来从未见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放下茶盏,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竹帘外透进来的日光已经开始偏移了,在案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影。尘埃在光带里缓缓翻涌,像无数件细碎的心事,看得见却抓不住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手心还残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温度——当时握着她手臂时那一片纤细的、被春水浸得微凉的触感,仿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去。他攥了攥拳又松开,什么也没有握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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