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钏本是贾府的家生子,从小便在府中长大。她被王夫人赶出府去,那“调戏主子”的污名,不过半日工夫,便已传遍了整条街巷。邻里们见了她,无不指指点点,背后窃窃私语,将她指为不知廉耻的下作妇人。就连她家里人,也觉得她给家中蒙了羞,对她冷言冷语。
金钏回到家中,只觉得无地自容。她整日整日地躲在房中,抱着那床破旧的被褥,无声地痛哭。她又委屈,又绝望,只觉得这世道容不下她。她想,宝玉那日只当她是玩闹,转头便忘了,如今更是连句话也不曾来。她一颗心,早已如坠冰窟,死志也渐渐在心中生了根。
这日傍晚,她见家里人都已睡下,便悄悄起身,趁着夜色,独自一人溜回了荣国府。她轻车熟路,绕过前门,径直来到了外墙的东南角。那里有一口废弃的水井,井口早已破败,上面结满了蜘蛛网。金钏走到井边,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漆漆的井口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她不再犹豫,深吸一口气,毅然决然地纵身一跃,跳了下去,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。
次日清晨,一个小厮奉命到后院的井台打水,预备沏茶。他刚走到井边,正要打水,却见井中水面泛起圈圈涟漪,似乎有什么东西漂了上来。小厮心中好奇,便将水桶放下,想看个究竟。谁知水波荡开,一张惨白的人脸竟浮出水面,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小厮吓得魂飞魄散,手中的水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连滚带爬地逃了开去,一边跑一边大喊:“死人了!井里淹死人了!”
这声惊叫引来了许多人,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具尸体打捞上来,却见那少女早已没了气息,双目圆睁,死状凄惨。一个婆子认出她来,正是前日被王夫人撵出去的金钏,便不敢再耽搁,飞也似的跑进大观园,去向王夫人报信。
王夫人正在房中发呆,忽听外面一阵喧哗,便有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,跪在地上,哭诉道:“太太,不好了!金钏姑娘她……她投井死了!”王夫人听了,只觉得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险些晕厥过去。她万万没想到,自己随意一句气话,竟真的害死了一条人命。她呆坐了半晌,才回过神来,对着众人说道:“快快快,不许声张!就说她贪玩,失足落了井,与人无尤!”说罢,便假意抹着眼泪,拿出些银子,着人去安抚金钏的母亲。
宝钗见王夫人如此,便也上前宽慰,顺着她的说辞道:“太太且宽心,金钏那丫头,平日里就有些疯疯癫癫,许是她自己贪玩,不小心失足落了井,也未可知。”王夫人听了,只觉得心中愈发堵得慌,却也说不出什么来,只挥手让众人退下,自己独自在房中垂泪。
宝玉得知金钏投井自尽的消息,只觉得心头一阵绞痛,痛彻心扉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金钏的死,与自己脱不了干系。那日他调笑金钏,事后又因害怕王夫人的责难而不敢出头求情,才导致金钏被逼出府。如今她含冤而死,宝玉只觉得是自己间接害死了她,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自责。
恰在此时,贾府的远亲、现任巡盐御史的贾雨村前来拜会。贾政本想让宝玉代为接待,宝玉却因心中烦闷,便推说身体不适,独自一人去了前厅。贾政见他如此,心中本就生出几分不悦。宝玉刚一进门,便看见贾雨村正满脸堆笑地与贾政寒暄。宝玉见了贾雨村,便想起那日被他羞辱之事,心中更是厌恶。他只懒懒地行了个礼,便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,脸上满是萎靡之色,对贾雨村的刻意拉拢与奉承,也只当是耳旁风,半分也不应酬。
正当宝玉与贾雨村在前厅周旋之时,一个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,禀报道:“老爷,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来了,正在前厅外候着,说是……有要事与老爷商议。”贾政听了,心中顿时“咯噔”一下,暗道不妙。那忠顺王府,素来是贾府的政敌,如今他们派长史官登门,定然无好事。
果然,那长史官进了门,便开门见山,言辞犀利,直指贾府。他先是假意寒暄了几句,随即话锋一转,目光如炬,直逼宝玉,冷冷说道:“前些日子,我们王爷最宠的男戏子琪官,竟不辞而别,私自出逃。我们王府查了多日,线索都指向了令公子。听说那琪官,与令公子私下里交情匪浅啊?”这番话,无异于当头一棒,打得贾政措手不及。他虽知宝玉结交戏子,却没想到竟会牵扯上忠顺王府的男戏子,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!
那长史官见贾政不语,便从袖中取出一方汗巾,冷笑道:“令公子身上,可系着一条大红茜香罗汗巾?这可是我们王爷贴身之物,如今却成了令公子的配饰,真是好大的脸面!”贾政见了那汗巾,只觉得眼前一黑,险些栽倒在地。宝玉腰间系的,正是那日琪官所赠,他竟忘得一干二净!
那长史官见贾政面如死灰,便步步紧逼,厉声质问道:“贾宝玉!那琪官如今藏在何处,你还不快快从实招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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